《梨花妆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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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·道是梨花不是
落日熔金,暮云合璧。
马车在周府门前停稳。映雪掀开车帘,恰见另一辆马车随之而至,原是周召棠从翰林院回来了。
周召棠瞧见她,讶然道:“怎的今日就回来了?”
“偶感小恙,长公主殿下体恤,准我多歇两日。”映雪怕他担心,便没有细说。
周召棠上前一步,关切道:“看过郎中了吗?”
“在宫中请谢院判看过,已抓了药。”映雪微笑道,“小病,无须担心。”
周召棠看向青芜。
青芜自是忠心耿耿,但她担心映雪的身子,斟酌片刻,还是对周召棠如实说道:“姑娘这几日整理旧档,虽戴着面纱,还是吸入了霉尘,总是咳嗽。”
周召棠眉心攒起,上前轻握住映雪的手腕,道:“此病可大可小,太医怎么说?”
霉尘的气味,他少时深有体会。并非他和母亲不勤快,而是江南梅雨季太骇人。
他记得幼时,不仅衣物书籍容易发霉,就连墙壁、筷子都会发霉。那气味实在难闻。隔壁村里就有闻多了霉尘得肺痨的。
映雪悄无声息地挣开腕子,双手交叠身前,微笑道:“太医说尚未伤及肺腑,吃些药便好。”
“明日我请个郎中再给你瞧瞧。”周召棠仍放心不下。
两人一同入了府。
邵氏听说映雪回来,十分高兴,吩咐今日的饭在花厅吃,全家热闹一回。
席间,映雪留意到周荷眉眼弯弯,已不似月初那般郁郁寡欢,便侧过身子低声问她:“荷姐儿这几日都忙些什么?”
周荷搁下筷子,凑近了些,兴致勃勃道:“周大哥有个同僚,姓成,表字延之。他有两个妹妹,三娘子和四娘子,年纪与我相仿。这些天我总和那两位成姑娘在一处,不是游园便是赏花。昨日我教她们做了
莲叶羹,她们说明日带我去城外跑马呢!”
她说得眉飞色舞,映雪也替她高兴。
看来,那晚自己对周召棠说的那番话,他是真真切切地放在了心上。
他记得酒后的话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映雪的心微微一动。
想起那晚周召棠问她的话,想起书桌上那只荷包,映雪耳根倏地热了起来,一抹绯红悄悄爬上双颊。
她忙垂下眼帘,却终究没能忍住,隔着佳肴美馔悄悄地望了他一眼。
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邵氏。映雪见周召棠眉心微攒,也不知是为了朝中事务,还是别的什么。
用完饭,周荷缠着映雪教她学新词。
映雪虽然身子有些不适,但许久未见周荷,便笑着邀她到自己房间。
她取下琴来,一边调音,一边问:“荷姐儿想学什么词?”
周荷托腮道:“有荷花的吧,我喜欢荷花。”
映雪想了想,手指落下,弹的是一曲《人月圆》。她清了清嗓子,轻声唱道:“林深藏却云门寺,回首若耶溪……”
她忍不住偏过头轻咳了一下。周荷见状顿时坐直了身子,眼里满是愧疚。
一曲唱罢,周荷忙道:“苏姐姐,你可是身子不舒服?要不今日便歇着吧,我不急着学的。”
无妨,不过嗓子有些发紧罢了。”映雪摇摇头,温声宽慰道。
她依旧将词写在花笺上,递给周荷。
周荷接过,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,指着末尾几句,欢喜道:“苏姐姐,这几句我只有一个字不认得。‘荷花十里,春风什么水,明月天衣’。”
“是‘鉴’字。”映雪笑道,“就是镜子的意思。”
周荷点点头,记在心里,然后看着花笺,跟着映雪一句一句地唱。
不多时,青芜打帘进来,福了福身,道:“姑娘、周小姐,周大人来了。”
映雪闻声起身,便见周召棠领着一位白髯老者走了进来。
那老者年约六旬,面色红润,身着青布长衫,身后还跟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,手里提着一只箱子。
周召棠拱了拱手,向映雪介引荐道:“这位是回春馆的何郎中。何郎中,这位便是……家姊。”
“家姊”二字说得十分艰难,他微微顿了顿,才又继续道:“家姊近日整理古籍,许是吸入了些尘秽,时不时便要咳嗽,劳烦张郎中给仔细瞧瞧。”
映雪心想,之前在府门口,他不是说明日请郎中吗?怎么今晚就请来了?
转念一想,方才席间,他莫非在想请郎中的事?
小童取出腕枕和帕子,仔细铺垫好。何郎中搭了脉,说映雪是吸入霉尘伤了肺络,又兼连日劳神伤了肝血,以致目涩咽干。
映雪颔首:“宫中太医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何郎中有些惊讶,不由回头看向身后立着的周召棠,迟疑道:“既然太医看过,为何又……”
周召棠拱手道:“是在下放心不下,所以想请你再瞧瞧。”
何郎中没再多问,接过映雪递来的太医方子看了一遍,点头道:“确是清肺明目的方子。小姐这几日切不可再劳累了,要多歇息,少看书册,多向远处望望。”
映雪一一应下。
周召棠与周荷一同将何郎中和药童送出了院子。行至院门,他叮嘱周荷将人好生送出府去,自己却折返回映雪房中。
灯下,映雪正在窗边收琴。
看着她眼下那层淡淡的乌青,周召棠心疼不已。她进宫不过九日,竟然把自己折腾成这样。
他上前两步,关切道:“你这几日在司籍司都忙什么?”
青芜听见这话,便忍不住插嘴道:“周大人是不知道,那位杨夫人寻宫女去撺掇李尚仪,把后院那堆积了几十年的旧档全拨给了姑娘整理。姑娘在一连熬了好几日,每日天不亮就进去,天黑才出来……”
周召棠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映雪摆了摆手,道:“她的手段也算不得高明,李尚仪未必看不出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。只是那些旧籍确实归司籍阁管辖,即便现在不做,将来也总要有人做。我若推拒不接,反倒显得畏难怯战,正中了她下怀。”
她绝不会输给原思雨,让他们夫妻看自己的笑话。
她也知道自己这般这样逞强斗狠,或许有些执拗。
可是,杨济与她一同长大,即便他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,两人之间也有十余年的情分在。可他却,对她如此残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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